1月27日,印度、欧盟共同对外宣布达成了双边自由贸易协定。考虑到双方之间近18年的谈判历程、协定涉及的国家数量和经济体量,称其为“历史性贸易协议”可谓实至名归。这份自贸协定是双方面对内外形势变化进行利益权衡之后决定抱团取暖的结果,其实施将大大促进双方在经济、安全等方面的合作。就其本质讲,协定是中等强国在经济上进行“有限挖潜”、在政治上试图突破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困境,从而增强自身战略自主性的一次重要尝试。短期看,协定的实施无疑会取得积极成效,但长期来看,印欧双方将无法回避来自经济和政治两方面的深层挑战。
中等强国尝试走“另一条道路”
回顾印欧贸易谈判的发展轨迹可以看出,此前双边贸易谈判的进程并不顺利。现在双方之所以能够做到快刀斩乱麻,短时间内就签署协定,这很大程度上是内外形势变化的结果。
首先,双方都有在经济上进行“有限挖潜”的现实需求。从公开信息看,欧盟从印度市场的获益主要集中在机械与电子设备、飞机与航天器、光学医学与外科手术设备等,而印度相应的获益主要集中在海产品、化工产品、皮革鞋类、纺织品及玩具等。根据声明,双方决定实施大力度关税互惠,印度将分阶段降低或取消对印出口关税,最终覆盖欧盟出口贸易额的96.6%;欧盟也将进行类似削减,最终覆盖印对欧出口贸易额的99%。这实际上是双方各自为本方产品寻找新市场的表现。例如,在中国市场处于颓势的大众、奔驰、宝马等一众欧洲车企可以在印度市场获得新的增长空间。同时,由于特朗普政府高关税政策而滞销严重的印度海产品、玩具、纺织品等部门可以趁机打开欧盟市场。鉴于各自的经济体量,2025年达到1365亿美元的双边贸易额显然有着巨大的提升空间。另一方面,印欧也刻意回避了各自的敏感部门,双方在农产品和政府采购方面的保留态度最为明显。因此,印欧自贸协定更像是各自对对方市场的一次“有限挖潜”。
其次,双方均有通过深化合作来撬动对美经济外交的考虑。面对美方不断要求提高安全预算、全额支付援乌武器费用、高价对欧出售能源等行为,加上来自其他大国的激烈经济竞争,疲态尽显的欧盟经济需要找到新的增长点,这样才有直面特朗普强硬对外经济政策的底气。就欧盟面对的谈判对象国而言,与南方共同市场国家和东南亚部分国家相比,至少印度具有表面看来的比较优势。
与此同时,印度也陷入相似的境遇——高开低走的印美关系导致其承受着几乎是全世界最高的对美出口关税,“5·7”印巴空战失利带来的不利影响至今犹存,对华高度戒备使其难以全力推进双边经济合作。达成印欧自贸协定将大为缓和美方关税政策对印度对外经贸的高压态势,使得特朗普政府的意图部分落空,从而增加在关税问题上与美方周旋的筹码。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1月28日关于“印度将迎来一段辉煌时期”的言论就隐隐透露出一股“心不甘”的味道。
最后,从更深层次看,印欧自贸协定是中等强国尝试走“另一条道路”的体现。加拿大总理卡尼于1月20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提出的“中等强国有能力构建一套承载核心价值的新秩序”的说法恐怕很清楚地阐明了印欧双方现在的心境。从卡尼在美方压力下拒不收回相关言论,并放出今年3月将访问印度的信息看,在特朗普政府决意抛弃自由贸易,基于实力的丛林法则开始回归之际,面对印欧缔结自贸协定所发出的不同信号,加拿大正试图在它所认为的“中等强国”之间进行合纵连横,通过成立中等强国联盟来践行所谓的“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这明确不同于特朗普政府的一贯做派。
有意思的是,关于卡尼将访问印度的说法恰恰首先出自印度驻加拿大大使之口。姑且不论德法等欧盟国家的态度,仅从印度的举止看,显然非常乐见并深化与加方的合作。尽管印欧自贸谈判在时间上远远早于卡尼在达沃斯的发言,但联系到当前的此情此景,印欧自贸协定的达成在逻辑上明显暗合卡尼的政治主张。
印欧自贸协定面临的挑战
作为一个超大型双边自贸协定,欧盟方面将其称为“所有协议之母”,印方将其称为“印度对外经贸外交的分水岭时刻”,可见双方对协定的期待之高。按照公布的大致规划,在分阶段逐步实现关税削减之后,届时协定将惠及20亿人口,并形成一个接近27万亿美元的大市场。但从实际情况看,要实现这一诱人前景,印欧自贸协定在未来至少要面临两方面挑战。
首先,在持续释放经济合作潜力的同时,双方需要解决一系列后续难题。至少有三个问题不容回避。一是对高端制造业的产供链进行深度整合并不容易。以汽车为例,印度同意给予欧盟每年25万辆的进口配额,并且规定其中燃油车和电动汽车的具体占比,以及如何对配额外的燃油车征税问题,同时双方还就汽车零部件议题达成协议。考虑到各自的技术水平和制造能力,欧盟车企在印度市场上具有明显的相对优势。欧盟汽车的长期持续涌入势必会激起印方国内社会的反弹,未来双方围绕如何重新评估配额的纷争将不可避免。
二是欧盟对印度鞋类、纺织品及海产品等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开放短期内能满足欧盟市场,但印度产品的低成本优势将很容易造成其在欧盟市场的大规模倾销,欧盟各国内部的相关产业部门势必受到冲击并做出反应。
三是被刻意回避的农业、钢铁等所谓“关键问题”迟早会被摆上台面。农业作为在双方内部均受到高度保护的产业部门,是协定涉足最少的地方。随着对经济合作潜力的不断发掘,双方必将寻求新的增长空间。特定农产品的市场准入、钢铁进口配额等问题将成为双方深化合作进程中必须面对的“硬骨头”。
其次,能否经受住来自美方的持续打压与分化,进而获得真正的独立战略空间,将是决定协定未来成效的一个关键变量。印欧自贸协定有对冲特朗普政府对外高压经济政策的考虑,却无法抵消其全部影响。原因有两个:一是印欧两者的内部市场均无法与美国市场相提并论,即便形成一个印欧统一大市场,其消费能力也难与美国市场相匹敌。换言之,建设印欧大市场只能增加印欧各自面对美国时的博弈资本,而美国市场的难以取代性决定了特朗普政府继续拥有对印欧进行打压分化的机会。这将制约协定成效的发挥。
二是技术水平决定了印欧两者的能力限度,最终将影响协定的实施效果。目前来看,与中美两国相比,无论印度还是欧盟,两者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先进制造业、以储能技术为代表的清洁能源产业等方面均大幅落后。技术能力上的缺失意味着无法打开新的增长领域,难以拓展新的经济合作空间。从这个角度看,协定是印欧之间就存量资源进行的一次互通有无的优化,而不是在合作层级和合作内容上的质的提升。
(崔荣伟,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