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执政满八周年，但他和执政党工人社会党（PSOE，简称工社党）显然无暇庆祝。自今年春天以来，针对工社党多位核心成员的调查、指控、审判集中发酵，波及前首相、前交通大臣以及桑切斯的妻子和弟弟，西国民警卫队甚至于5月27日对工社党总部展开了12个小时的突击搜查。
无论是出于司法调查进程的巧合，还是所谓“政治斗争”的安排，不可否认的是执政党罕见的丑闻和司法风暴已经产生了强大的政治冲击力，而司法行动的后续还会在客观上成为朝野政党政治争斗的工具。桑切斯以强势坚韧、足智多谋、生存能力强而著称，外界尤为关注他能否像两年前那般“逃过一劫”。
“九案齐发”重创执政党
关于近期直指工社党高层和桑切斯亲属的贪腐丑闻，关键在于以下问题：当前的司法调查涉及哪些人和事？密集调查、“九案齐发”的效应是怎样形成的？相关司法丑闻为何对桑切斯和工社党政府具有显著的政治杀伤力？对这些问题的理解和剖析，关系到对西班牙此轮司法风暴的定性，以及对该国政局走向的判断。
欧洲媒体用“九大丑闻”（las 9 tramas del PSOE de Pedro Sánchez）盘点再上热搜、涉及桑切斯和工社党的司法案件。实际上它们并非各自独立，其中不乏彼此相互关联、连带引发的案件，以至于形成“窝案”的观感。整体来看，这些正在被司法部门调查、指控或审判的案件可归并为四大丑闻。
首先是“科尔多案”（Caso Koldo），核心涉案人员为交通大臣何塞·路易斯·阿瓦洛斯及其顾问科尔多·加西亚。西反腐检察机关于2023年9月提起诉讼，调查新冠疫情期间政府采购防疫物资涉嫌违法的问题。随着调查深入，桑切斯最重要的亲信、工社党第三号人物桑托斯·塞尔丹也卷入其中（塞尔丹案），还连带发掘出工社党财务违规及交通部项目合同腐败案。“科尔多案”就此成为“丑闻之母”。
第二是桑切斯家人腐败丑闻，包括妻子贝戈尼亚·戈麦斯和弟弟戴维·桑切斯。戈麦斯被指控在担任马德里IE大学商学院非洲中心执行主任期间接受西班牙欧罗巴航空及其控股公司的“赞助”，而欧罗巴航空同时成为疫情期间政府率先救助、拨付4.75亿欧元资金的“战略企业”。为此桑切斯曾在2024年4月底“闭关”五天，借“辞职风波”以退为进。今年4月，法院正式起诉戈麦斯，后者将在6月9日首次出庭。
小桑切斯在2017年获得巴达霍斯省议会任命，担任音乐活动协调人。然而这项任命没有按规定履行选拔程序，小桑切斯上任后没有真正履职，他所担任的财政拨款职位更被怀疑为量身定做的工作。由于涉嫌以权谋私、滥用公职，小桑切斯已于5月28日出庭受审。
第三是“莱雷尔·迭斯案”（Caso Leire Díez），当事人迭斯（工社党政治人物）被指控组织“抹黑”活动，攻击国民警卫队、法官、检察官，试图为被调查、起诉、审判的工社党人“解围”。5月27日，国民警卫队中央行动组突击搜查工社党总部，时长达到12个小时，理由是搜寻工社党支出17.8万欧元、雇人阻碍司法调查的文件证据。
第四是前首相萨帕特罗腐败案。何塞·路易斯·罗德里格斯·萨帕特罗是上一位工社党籍首相。5月19日，西国家法院宣布以涉嫌权钱交易、洗钱对他启动司法调查，称其在2021年利用个人影响力游说政府向小型航空公司Plus Ultra提供了5300万欧元的疫情救助款，尽管后者并不具备“战略企业”纾困资质。法官表示，Plus Ultra向萨帕特罗支付了近200万欧元佣金，转账至其女儿名下的广告公司账户。
此外已经结案的重大丑闻还有国家总检察长泄密案，即桑切斯任命的总检察长阿尔瓦罗·加西亚·奥尔蒂斯向媒体泄露机密，曝光马德里自治区主席伊莎贝尔·迪亚斯·阿尤索男朋友的税务欺诈案相关信息。2025年底西最高法院做出判决，禁止奥尔蒂斯担任公职两年。四天后奥尔蒂斯宣布辞职。
工社党的多项贪腐丑闻调查在短时间内密集发酵、形成司法风暴，桑切斯阵营认为事发绝非偶然，而是反对党政治攻击使然，例如桑切斯公开质疑部分法官的“司法独立性”，认为他们有些人参与政治斗争，而发起大量指控的西班牙工会组织“干净之手”（Manos Limpias）由老牌极右翼律师米格尔·贝纳德创办，长期针对中左翼人士和地区分离主义者。
但客观上说，这些案件都在2026年之前启动调查，科尔多案更是早在2023年就引起西司法部门关注，只是该国向来以司法调查、搜集证据速度缓慢而著称，不同案件恰好在同一时期分别进入起诉或审判阶段。何况贪腐丑闻调查常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雪球效应，先后扒出阿瓦洛斯、塞尔丹等工社党重磅人物的科尔多案正是如此。
无论如何，本轮司法风暴对桑切斯和工社党的冲击是八年来最大的。相比于以往执政者挺过的单一司法案件，“九案齐发”涉及首相家人、工社党第三号人物、西左翼阵营最重要的旗帜性人物（萨帕特罗）、国家总检察长等，暗示着工社党和桑切斯核心朋友圈存在系统性腐败的重大嫌疑。桑切斯曾大力为他们辩护，到最后却几次被打脸，不可谓不尴尬。
工社党的“八年之痒”已至？
1982年大选开启了西班牙中左翼工社党和中右翼人民党两党主导、交替执政的政治格局，连轮替周期都清晰稳定：1982年至1996年费利佩·冈萨雷斯领导工社党政府执政14年；1996年至2004年何塞·玛丽亚·阿斯纳尔率人民党首次执政；2004年至2011年萨帕特罗率工社党卷土重来；2011年至2018年拉霍伊领导人民党二度掌权……
纵观此前四次政府周期更替，存在诸多共性。从执政周期而言，历届政府可连续执政七到八年，最长达14年。就政党轮替的迹象而言，腐败丑闻叠加（冈萨雷斯和拉霍伊时期）、重大危机事件（阿斯纳尔和萨帕莱塔时期）令执政党难以招架，选民审美疲劳、耐心耗尽，权力自然转移到明显且唯一的替代者手上。
如今桑切斯领导工社党执政已满八年，处境与历届前任执政末期高度相似。随着执政党和政府要员丑闻集中爆发，桑切斯阵营的公信力明显下滑。根据选举调查机构SocioMétrica5月31日的最新民调，腐败丑闻对桑切斯及其执政盟友都造成显著伤害，工社党支持率滑落至25.9%，落后人民党已达8%；如果现在投票选举，2023年支持桑切斯的选民中将有近50万改投人民党、12.5万人改投极右翼呼声党。
当更多来自民众的压力要求桑切斯下台，从历史经验来看人民党主席阿尔韦托·努涅斯·费霍只待成为新任首相。他将工社党的系列丑闻描述为“犯罪传送带”，呼吁桑切斯即刻辞职、提前一年举行大选。在此情况下，历史周期是否已至，桑切斯是否会因提前选举失利或众议院弹劾而交出权力，就是目前西政坛与日俱增的悬念。
历史不一定会再次重复
然而历史的相似性并不等于历史的重复，现在断言政党再次轮替为时尚早。首先工社党政府特别是桑切斯本人不会轻易“缴械投降”、主动交权。桑切斯从政28年，向来以强势无惧、足智多谋著称，多次在关键时刻巧用策略、以退为进、逢凶化吉，例如2018年成功弹劾拉霍伊取而代之，2023年大选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有效动员左翼选民、保住版图，2024年化解妻子腐败丑闻引发的辞职风波。
以桑切斯不服软的作风，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他会坚决维护自己和家人、盟友。时至今日，桑切斯仍坚称戈麦斯清白无辜，强化“爱妻心切”的形象。他也一度在媒体上高调力挺塞尔丹，直至新证据公开才被迫改口，称自己和工社党本不该信任后者。或许正是强势且注重保护自己人，使得桑切斯始终坐拥党内的稳固支持。
由此可见，能否触发政府更迭的武器——提前选举或众议院弹劾，有赖于调查或审判进展，尤其是有无重磅证据。执政联盟无意让步，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的分离主义政党议员还不希望颠覆政府（担心强调中央集权的右翼执政威胁地方自治），对手阵营尚达不到弹劾桑切斯的多数门槛。但大家都在观望：工社党丑闻正在拉低多个友党的支持率，一旦损失不可承受，盟友乃至党内同僚也不会无条件支持桑切斯。
另一方面，即便桑切斯“放弃抵抗”，人民党也很难像过去那样自动取而代之。其根本原因是传统的两党主导格局已发生微妙变化：2010年代之前，两大党能在选举中垄断80%以上的得票率和众议院席次，执政党赢得（接近）半数，单独执政并不困难；2015年以后，随着“我们能”党、呼声党为代表的极左、极右翼政党崛起，政坛碎片化趋势不可逆转，工社党和人民党都需要依赖其它政党支持才能组阁。
SocioMétrica的同一民调显示，即便现在举行大选投票，人民党和工社党将分别获得147席和105席，都无法在350席的众议院单独过半。在此情况下，打破禁忌、与呼声党合作是人民党组建稳定政府的唯一选择，而对费霍来说这是一次相当冒险的赌博——得罪了害怕极右翼参与执政的温和选民、加泰和巴斯克地区选民，给了工社党和桑切斯继续拉高“左右对立”、动员左翼阵营的口实。
而且上次大选结果表明，选举状态下“鹿死谁手”仍不可知。在西政坛日益极化、政治斗争环境日益“毒化”（桑切斯语）的氛围下，桑切斯过去八年在国内和国际事务中变得“更左”，“进步左翼”对决“保守反动右翼”是他在大选时屡试不爽的叙事策略，意在唤起左翼选民的危机意识、稳住基本版图。到了下次选举，工社党极可能继续主打左右对决外加“政治迫害”的悲情话术，人民党很难取得压倒性胜势。
作为唯一由左翼执政的欧洲大国，西班牙政府近期来在巴以冲突、美以伊冲突、气候变化、社会平权等问题上高调发声，更在一个半月前举办“全球进步动员”左翼峰会，俨然成了国际“进步左翼”的旗帜。因此当前的系列丑闻怎样收场，桑切斯和工社党的政治前景如何，显然是国内外都密切关注的悬念。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对于类似的现象，结果比以往要难以预测得多。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