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2日战争”的第一天,伊朗便因以色列的定点暗杀失去了近10位军方高级将领和1位顶级核科学家。伊朗被渗透成了“筛子”,一时间成为了媒体关于伊朗形象的直观描述。事实上,伊朗不仅扛过了“12日战争”,而且在2026年初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国内骚乱,这表明伊朗在抗争霸权方面的韧性被低估了。伊朗面临的渗透主要是在情报上,而不是在政治上,伊朗统治阶层对政治体制和对最高领袖的忠诚并没有发生改变。
导致伊朗被渗透的特殊国情
客观而言,伊朗的确面临极其严重的情报渗透,之所以如此严重,是与伊朗的特殊国情密切相关的。具体而言,伊朗面临两个方面的特殊情况:
首先,伊朗在海外有众多易于被情报渗透的反体制群体。伊朗在海外的移民群体主要有三支:一是以前巴列维王朝王储礼萨·巴列维为代表的前王朝势力,它们是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对象,合乎逻辑地持反对现政权的立场;二是以人民圣战者组织为代表的左翼力量,它们曾经是1979年革命的参与力量,后因政见不合离开了伊朗,并成为反对现政权的另一支重要力量;三是进入新世纪以后陆陆续续离开伊朗的人,它们或是因为对经济状况不满,或是对政治体制不满,总数高达近800万人。
上述三支力量虽然远离伊朗本土,但在政治上大多持反对伊朗现政权立场,且长期生活在美欧国家,故而极易成为美以情报渗透的重点目标人群。他们人口总数相当于伊朗本土人口的十分之一,在伊朗国内有亲戚、朋友和同学,故而对伊朗国内政治又有着特殊影响,并成为伊朗被情报渗透的主要薄弱环节。
其次,伊朗境内还有着一群很容易被情报渗透的难民群体。2001年美国以反恐为由发动战争之后,阿富汗陷入了长期动荡,并形成了大量难民,其中流入伊朗的难民数量高达200万。尽管伊朗面临各种因制裁造成的困难,但仍然慷慨地接待了这些难民,其中一些难民还在伊朗就业和接受教育。阿富汗难民大多说达利语,与波斯语高度相似。尽管阿富汗难民已经成为了伊朗社会的一部分,但大多生活比伊朗民众更为困难,故而更容易被收买而成为情报渗透的对象。事实上,“12日战争”初期,伊朗多名高级将领之所以能被定点暗杀,原因正在于这些阿富汗难民所发挥的情报作用。
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上述特殊的国情,伊朗遭到了严重的情报渗透,并为此在“12日战争”以及国内骚乱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未来,上述两大因素仍然将被外部势力利用,并仍将是伊朗政治和国家安全的主要薄弱环节。
伊朗政治体制的韧性
但另一方面,伊朗在“12日战争”后很快完成了军队高级将领的梯队补充,形成了战斗力,并对以色列境内目标实施了报复性打击。2025年末到2026年初,伊朗很快便平息了国内骚乱。这表明,伊朗的政治体制是有着很强的韧性的,只是由于西方的诋毁,人们不太愿意接受关于其韧性的观点。
首先,伊朗有一个伟大的文明,是一个有着5000多年历史的文明古国,曾经在公元前6世纪缔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帝国。尽管在漫长的历史中,伊朗多次遭到外敌入侵,也遭受很多屈辱,但最终作为一个文明生存下来了。这些危机和灾难一方面给伊朗民族造成了各种困难和创伤,但也让伊朗作为一个文明积累了应对危机的经验。是故,伊朗前副外长萨吉波尔多次指出,伊朗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古国,知道如何在危机的情况下生存下去。笔者认为,这种生存技能可能不仅包括政治动员和强硬反击,还包括如何进行妥协。
第二,伊朗是一个民族国家,危机时刻总是能够保持团结一致。笔者近年来多次访问伊朗,所到之处,包括机场、主要道路和地标性建筑上都能看到伊朗国旗高高飘扬。“12日战争”期间被暗杀的高级将领都被安葬在德黑兰大巴扎旁边的清真寺广场,来往的民众用手抚摸墓石,表达敬仰。
还有,伊朗民众尽管对政权存在诸多不满,但外敌入侵常常反而激发其爱国热情,团结一致对外。“12日战争”期间,一位名叫亮亮的伊朗博主从上海出发,途经兰州和乌鲁木齐,逆势向西,争取尽快回到国内。此外,据伊朗副外长卡提布扎德介绍,“12日战争”期间,仅从土耳其返回伊朗国内的民众就有2000多人。危难之际,民众争相返回国内是伊朗民众区别于地区内其他国家民众的鲜明特点。
第三,伊朗的政权建设比较成功,统治阶层忠诚度没有改变。伊朗有两支军队,分别为国防军和伊斯兰革命卫队,前者以保卫国家为职责,后者以保卫政权和伊斯兰革命为使命,都受总参谋长节制。总参谋长和两支军队的总司令都由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直接任命,直接效忠于领袖,最高领袖为武装部队最高统帅。不仅如此,伊朗军队的高级将领大多为职业军人,毕业于军事院校,不仅接受军事教育,还接受宗教思想教育。伊朗的军队也是伊斯兰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所拥有的产业和资产占全国的40-60%。
此外,伊朗的政府官员也大多接受正统的宗教政治思想教育。比如,前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和前总统候选人贾利利便毕业于萨迪克大学,该大学的重要课程之一便是宗教。伊朗外交官也是由专门的学术机构外交学院培养的,外交学院从属于外交部下属的政治与国际问题研究所,除提供国际形势和外交技能培训外,主要任务是培养外交官的忠诚。根据规定,只有在外交学院接受培训的人员才具备担任外交官的资格。
第四,伊朗有完善的官员梯队,能够在特殊情况下实现权力过渡。关键岗位上的官员在出现重大变故的情况下能否实现快速制度化替补,是影响政权稳定的关键因素。2024年-2025年的一些实践表明,伊朗在这方面有着比较成熟的制度。2024年5月,时任伊朗总统莱希因直升机坠机事故而身亡,副总统莫赫贝尔根据宪法立即就任代总统,并很快依据宪法进行了总统选举,新总统佩泽希齐扬于2024年7月末成功就任,伊朗很快实现了总统权力的过渡。
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定点暗杀了包括总参谋长、革命卫队和国防军总司令在内的十多名伊朗高级将领,但伊朗在当天便形成了梯队补充,新的指挥和组织体系得以形成,并迅速形成了战斗力,且对以色列境内多处目标实施了报复性打击。
伊朗宪法有关于包括领袖和总统权力过渡的明确规定。而根据上述2024年-2025年的情形推测,伊朗国内应该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关于其他高层重要岗位主要官员遭遇突发情况下的权力过渡安排。换言之,即使美国和以色列再次冒天下之大不韪定点暗杀伊朗高层重要岗位的领导人,伊朗也能够很快实现权力过渡。
“伊朗崩溃论”不断涌现并不断破产
总而言之,自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美国和西方国家便出现了各种关于伊朗政权即将崩溃的言论,并不断出现各类变种。2025年10月,美国卡耐基基金会一位伊朗裔学者所写的“阿亚图拉的暮年”则是近期的一篇。然而,事实上,尽管历经美国的经济制裁、军事打压和外交孤立,但伊朗在风风雨雨中已经存在了半个世纪。在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伊朗伊斯兰政权也是伊朗历经数千年各种内外危机,在国家、政权和制度建设上不断积累经验和试错的结果,其韧性可能超过了预期。
就伊朗扛过了“12日战争”以及2026年初由内外联动所发生的骚乱而言,伊朗显然在应对新的更为严重的内外挑战方面做了必要的准备,其面对霸权主义所表现出来的抗争精神值得尊重,其所坚持的抗争立场也值得重视,而不是嘲笑。
当然,伊朗当前面临的挑战仍然是十分严峻的,特别是由于制裁所造成的各种经济和民生困难。如果不能通过内部治理和利益的再平衡实现民生矛盾的转圜,再强的韧性也扛不过严峻的挑战。
(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