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国在波斯湾与伊朗持续对峙之际,在北非的利比亚也动作频频,加大力度促进利比亚统一。利比亚自2020年第三次内战后,虽未再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但东西双方持续分裂。
2012年美国驻利比亚班加西领事馆遭袭后,美国对利比亚事务就相对冷淡,较少介入,主要通过支持联合国相关工作促进利比亚实现统一。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他声称美国在利比亚没有任何角色可言。利比亚似乎完全不在特朗普的外交事务清单上。但在第二任期,尤其自2026年2月底美伊爆发冲突以来,美国明显加大介入利比亚事务力度,希望结束两大派别对峙僵局。
美国加大力度介入利比亚事务
特朗普第二任期上台后任命亲家、黎巴嫩裔美国人马萨德·布洛斯为阿拉伯和非洲事务高级顾问,成为美国推动利比亚事务的主要官员。他从政治、经济和军事等多个维度采取措施,力促利比亚统一。
政治层面,美国一改以往背后支持联合国驻利比亚支助团推进利比亚统一进程,转而采用斡旋利比亚实权派的方式。在利比亚诸多实权派中,重点调解西部民族团结政府总理德贝巴家族和以东部领导者、利比亚国民军副司令萨达姆·哈夫塔尔为代表的哈夫塔尔家族的关系,想通过改善这两大家族的私人关系,实现权力分享,进而推动利比亚从政治上走向统一。
布洛斯构想的方案包括建立一个由德贝巴继续担任总理,萨达姆·哈夫塔尔担任总统委员会主席的联合政府。自去年7月以来,布洛斯进行了一系列斡旋工作。去年9月,德贝巴与萨达姆·哈夫塔尔在罗马会面,这是双方长期以来的首次直接对话。今年2月,布洛斯在联合国安理会利比亚问题简报会上发言,表示美国正将利比亚东部和西部的高级官员聚集在一起,推动军事和经济一体化的具体步骤。
经济层面,布洛斯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推动利比亚东西两方统一国家预算,这一努力已取得初步成效。2026年4月11日,利比亚对立的两个政府立法机构批准了自2013年以来的首份统一国家预算案。这标志着利比亚首次真正意义上的财政协调,也是朝着统一经济机构及加强中央银行作为统一实体的作用的潜在转折点。4月22日,美国在联合国呼吁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对利比亚石油出口统一管控,打击走私活动,维护利比亚国家财政收入。二是推动更多美国公司进入利比亚,促进美利经济合作。
军事层面,美国也在力促东西双方实现军事机构统一。2025年4月,美国海军军舰五十年来首次访问利比亚;10月,美国非洲司令部副司令分别访问了的黎波里和由利比亚国民军控制的苏尔特;12月,德贝巴会见了美国非洲司令部司令,双方同意扩大在训练、装备和部队专业化方面的合作。民族团结政府公开请求美国加大力度支持利比亚安全部队的专业化建设。2026年4月,美国非洲司令部规模最大的年度特种作战演习——“燧发枪”联合军演在利比亚苏尔特进行,利比亚东西双方的军事人员都参与了此次军演。此后不久,双方设立了一个由六名指挥官组成的新联合委员会,指挥一支联合部队,进一步巩固了彼此间关系。而且,美国还提出一项“胡萝卜”式激励措施:如果利比亚这两支军队能够相互合作并建立统一的军事指挥机构,联合国将给予其国际武器禁运豁免权。
总之,布洛斯及其他美国官员的利比亚新路线图围绕四大支柱展开:统一国家预算、统一军事机构、组建统一政府,以及在就新行政架构达成协议后六个月内举行总统和议会选举。
美国缘何重新重视利比亚局势?
美国的首要考虑是大国博弈和地缘政治竞争。中东剧变后美国长期“浅介入”利比亚事务导致俄罗斯在利比亚的存在不断扩大和巩固。俄罗斯以利比亚为桥头堡,不断拓展在萨赫勒地区的势力范围。美国寻求将利比亚重新纳入更广泛的西方安全网络,而不是将这一战略要地拱手让给其他国家。
美国非洲司令部副司令约翰·布伦南认为,“对于北约南部周边地区而言,利比亚是一处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美国其他官员表示,如果布洛斯的倡议在利比亚顺利推进,最终将会把俄罗斯势力挤出利比亚。美国和利比亚东西两方势力在军事和防务等领域的合作都在不断增强,美国的最终目标是让利比亚不再依赖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提供装备及雇佣兵,还能阻挠俄罗斯进出萨赫勒地区。
美以伊战事爆发加快美国介入步伐。波斯湾的战事推高了全球油价。特朗普迫切需要任何能增加全球能源市场原油的举措。利比亚拥有非洲最大的石油储量,估计高达480亿桶,且该国的石油产量近期呈现增长态势。尽管利比亚由于长期战乱产量有限,但拥有一定出口潜力。据报道,2026年4月初,利比亚的日均石油产量达到143万桶——这一数字较上月激增了100万桶,并创下了十年来的新高。特朗普希望利比亚石油出口能填补全球石油市场部分缺口。甚至有夸张的观点认为,利比亚可能成为特朗普重塑国际能源平衡的“制胜王牌”。
推动美国石油公司进入利比亚。美国在利比亚所采取的策略,与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外交政策有着高度的一致性——即在处理各类冲突与危机时,往往将美国的国家利益主要置于经济视角下进行考量。特朗普政府介入利比亚冲突也是为了给美国公司寻求更多商业机会。2025年3月,利比亚启动了18年来首次石油勘探许可证招标,旨在吸引全球的技术、资本和专业知识。美国政府和石油公司对此反应迅速。
2025年8月,埃克森美孚与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谅解备忘录,标志着其正式重返利比亚市场,埃克森美孚将对四个海上区块进行勘探。2026年1月,康菲石油公司和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签署协议,将其在瓦哈油田的现有许可证续期并延长至2050年。2月,雪佛龙获得在苏尔特盆地的勘探许可,签署了其在利比亚的首份协议。3月,斯伦贝谢将其在利比亚的业务从北非分部中独立出来,加强对利比亚市场的关注、提升运营绩效并扩大战略伙伴关系。因此,美国希望利比亚国内和平稳定,以利于美国石油公司作业以及向能源市场稳定、持续地增加石油供应。
美国的挑战与前景
交易型外交无法解决利比亚乱局的根本性困境。美国介入利比亚局势的方式也带有明显的特朗普特征,即通过幕后的、私人的精英交易解决问题,认为只要利比亚的德贝巴和哈夫塔尔两大家族捐弃前嫌、握手言欢,就能实现利比亚的统一。但这种做法存在严重缺陷。
其一,忽视了其它政治力量。当前的利比亚政治势力极为复杂。单从国家机构方面而言,还有以门菲为主席的总统委员会,塔卡拉为首的利比亚国家最高委员会和萨利赫领导的利比亚国民议会。他们不见得都认同美国的倡议。门菲和塔卡拉都已明确表态,不欢迎布洛斯的倡议和美国的做法。布洛斯路线图对两大家族的倚重本质上会架空利比亚更广泛的政治机构和政党。况且,利比亚还有各类不在国家机构内的武装团体、城市或部落势力及伊斯兰势力,都对国家前景有话语权。2026年4月底,伊斯兰教权威人士、大穆夫提(编注:通常为逊尼派的最高伊斯兰教法学家头衔)萨迪克·加里亚尼公开发声,明确反对两大家族达成任何形式的权力分享协议。针对美国路线图的广泛反对声浪已在利比亚国内涌现。
其二,两大家族内部也存在严重分裂。德贝巴不仅面临来自总统委员会、最高国务委员会等机构组成的反德贝巴联盟的反对,其家族支持力量的主要来源地米苏拉塔也出现了反对德贝巴家族的声音。任何试图与哈夫塔尔家族进行权力分享的举动,都难以获得米苏拉塔的认可。哈夫塔尔家族内部,随着哈夫塔尔年龄日益增大,他的儿子们间的分歧日益明显。尤其是掌握利比亚东部经济的发展与重建基金总干事贝尔卡西姆·哈夫塔尔向来和掌握军权的兄长萨达姆·哈夫塔尔不和,他发表声明,驳斥其兄在与美国谈判进程中采取的行动。他还表示4月达成的统一的国家预算并不具有约束力。因此,布洛斯的倡议揭示了整个计划的核心弱点:它预设了家族与氏族结构天生具有凝聚力,并足以保障长期的稳定。
其三,利比亚人民的根本需求被忽略。布洛斯所力推的路线图是一种以固化现有政治、军事及家族网络为核心的权力分享机制。这种做法完全无视了利比亚人民的意愿。特朗普政府的交易主义倾向错误地认为,打破利比亚的政治僵局可以通过迎合各方精英的商业利益,而不是解决利比亚人民的需求来实现。当前布洛斯的倡议并未触及利比亚危机的深层根源,反而增加了局势再次动荡的风险。若缺乏更广泛的合法性基础、健全的制度问责机制以及真正具有包容性的政治进程,当前的路线图恐将无法成为终结利比亚分裂局面的长久之策,而最终沦为仅仅用于暂时维系现状的最新一轮“权宜之计”。
利比亚所面临的不仅仅是政府机构统一的问题,而是自1951年独立以来就一直缺失的国家建构问题。任何外部的介入都需要认真考虑利比亚人民的诉求,外部的举措最终都得落脚于有利于利比亚的国家建构。
(马小东,上海外国语大学师资博后,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