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举行记者会，邀请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就“中国外交政策和对外关系”相关问题回答中外记者提问。
进入2026年，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深夜的警报与伊朗首都德黑兰清晨的爆炸，如同接连抛下的“震撼弹”，当今世界的动荡变乱正以人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愈演愈烈。当此之际，中国外交如何为世界注入更多稳定力量？国际社会期待中国外交如何展现大国担当？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邀集来自中国、欧洲、中东、新加坡的多位专家共同叩触2026中国与世界的脉搏。
3月8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举行的记者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就“中国外交政策和对外关系”相关问题回答中外记者提问。
在被问及中方如何看待周边形势，对今年周边外交有何展望时，王毅表示，我们始终把周边置于外交全局的首要位置。去年党中央首次召开周边工作会议，进一步提出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的努力目标，标志着我们对周边的认知和重视在不断深化。
王毅进一步指出，世界进入多事之秋，亚洲地区仍然保持总体稳定和快速发展的局面来之不易。尽管地区国家政局常有变动，各国之间还有一些复杂敏感的历史遗留问题，但睦邻友好的基本面没有变，合作共赢的大方向也没有变。
2025年4月，首次中央周边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在全球秩序震荡、大国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亚洲总体保持和平稳定，是全球发展与合作的高地。但同时，周边格局和世界变局深度联动，地区形势中不确定的因素也日益增多。
作为研究中国外交、亚太地区安全的资深学者，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副教授李明江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表示，“在复杂外部环境下，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合作依然展现出较强韧性，而面对国际局势的深刻变革，双方的战略需求正日益趋同。在这一背景下，东南亚国家普遍期待中国在维护地区稳定、管控冲突风险方面发挥更积极的‘稳定器’作用。”
合作的韧性
澎湃新闻：2025年4月，中央周边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习近平主席访问东南亚三国。您如何评价这一年来中国对周边外交的成效？
李明江：2025年的周边外交会议明确释放出中国高度重视周边关系的政治信号。过去一年，中国周边外交尤其是对东南亚关系有几个较为显著的特点。
一是东南亚在中国外交全局中的战略地位进一步提升，面对复杂国际环境以及大国竞争、经贸摩擦等多重挑战，中国持续加大对东南亚的外交与合作投入。
二是务实合作持续深化，经贸与投资增长显著。双方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上的项目稳步推进，过去一年这一态势依然稳固。数字经济、新能源、产供链等领域合作明显加强，中企在东南亚市场的拓展也取得显著进展。彼此的经贸联系更紧密，合作韧性持续增强。
为什么强调合作韧性？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战与排他性“毒丸条款”虽带来外部压力，令外界猜测中国与东盟的经贸关系因此变得复杂，但中国-东盟的紧密合作依旧展现出较强的抗风险能力。
三是中国在推进周边外交的过程中，更加重视发挥多边与区域机制作用，坚定支持东盟中心地位，积极参与东盟主导的合作平台，为维护地区整体稳定与合作发展大局发挥了重要作用。
澎湃新闻：同样在这一年，我们也看到地区内的安全风险上升。您如何评估当前东南亚安全环境？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东南亚国家对中国角色的期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李明江：不可否认的是，与过去相比，东南亚地区的安全环境正变得更复杂，这是多重安全风险的相互叠加。一方面，大国战略竞争对东南亚安全格局的影响显著上升，既有中美博弈，也涉及中国与日本等其他影响力较大国家的互动。
另一方面，传统安全问题仍然突出，2025年南海局势出现波动，中国与菲律宾在部分海域产生摩擦，但整体安全形势处于可控状态。而泰国与柬埔寨的边境武装冲突的相关问题仍未妥善解决，也引发地区担忧。
在此背景下，东南亚国家既希望中国作为重要战略伙伴深化合作、助力地区发展，也期盼中国与美国等大国加强沟通、管控战略竞争，避免冲突升级，更不希望中美、中日或中国与其他周边国家在地区内发生意外摩擦。
总体而言，周边国家普遍期待中国发挥稳定器作用，包括南海问题。2025年中菲的海上摩擦一度引发地区国家的担忧，若中国与菲律宾能进一步缩小分歧、有效管控矛盾冲突，无疑是东南亚国家都乐于见到的。
对中国态度仍具有双重性
澎湃新闻：此前中方对柬泰边境冲突进行斡旋努力，从东南亚国家的视角来看，这类举措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它们对中国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角色是否产生了新的认知？
李明江：对多数东南亚国家而言尤其是在湄公河区域，中国影响力比较突出，与泰国、柬埔寨有着紧密的伙伴关系。它们都普遍支持中国在劝和促谈、缓和冲突、维护地区和平稳定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在2025年柬泰边境两次冲突中，中国虽然在第一次冲突间开展了相关外交努力，但部分东南亚国家认为当时（中方）力度偏弱，而美国的介入则更为主动和直接。到年底的一轮冲突时，中方明显加大了外交斡旋力度，请泰柬官员赴云南开展对话，这一积极作为正是东南亚国家所期望看到的。
其实地区国家也普遍意识到，中国在地区安全乃至国际安全事务中发挥作用时，会受到自身外交理念，以及与冲突各方关系等多重因素制约。所以，中国在处理柬泰这类东盟成员国内部安全冲突时所能发挥的作用，与美国存在差异，美国在介入相关冲突时，顾虑更少。
澎湃新闻：您曾探讨在中国-东南亚国家加深合作的背后，双方仍然存在战略互信与经济依赖方面的挑战。近年来中国推出单边免签政策、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扩大自东盟进口等举措。这一系列举措，是否正在缓解双方面临的一些挑战？
李明江：经济与人文互联互通的加深对双边关系发展具有积极意义。但东南亚国家对中国的态度仍具有双重性。一方面，高度重视对华关系，充分认识到中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但另一方面，部分国家的主流政治精英没有完全接受中国在本地区的影响力，对中国的战略意图存有疑虑。双方在战略层面仍存在一定信任赤字，这一局面并未根本改变，还需长期努力去改善。
更加紧密的经济联系和更频繁的人文交流，有助于改善双方认知、夯实政治互信的社会基础，但这一过程仍需持续推进。
但是，南海等领土海洋争端短期内难以解决，不时出现的摩擦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经贸人文合作带来的积极效果，如何平衡不同领域的利益与关切，需要各方长期努力。
一个较少被关注的问题是，部分中国企业赴东南亚投资经营的行为带来了负面影响。部分中小企业和个体从业者在当地从事工程、旅游、商贸等活动时，存在合规、社会责任欠缺等问题。这种情况在泰国就比较明显。这些行为损害了中国企业的形象，也对双边认知与互信造成不利影响。
东南亚国家与中国的战略需求日益趋同
澎湃新闻：把目光放到更广阔的国际背景中，“美国退群”与多边机制受挫的现象日益突出。但在区域层面，《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中国-东盟自贸区3.0等合作机制仍在推进。您如何看待这两种现象？区域合作能否成为对冲全球治理受损的“稳定器”？
李明江：全球秩序确实出现了明显的问题，可以说我们正面临一种全球失序的局面。而在地区层面，则呈现出区域有序与地区竞争并存的格局。一方面，既往形成的区域合作机制总体保持稳定；另一方面，地区秩序却难以完全摆脱全球失序与大国战略竞争的影响，原有合作机制在维持局部有序的同时，也面临新的变数与冲击。
以东南亚、亚太地区为例。一方面，区域合作仍保持着相当的韧性，东盟主导的多边机制仍在运行，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落地实施。这些机制和合作保持了区域的相对稳定，体现了区域有序的一面。
另一方面，区域层面的挑战和竞争态势也更加明显。这不仅体现在地缘政治和安全领域，经贸层面也是如此。除了与中国的合作，东盟与其他重要伙伴的合作机制也在运行。与此同时，中美在东南亚的经贸竞争加剧，中日之间的紧张态势也在升温。在制度性方面，中国支持RCEP和中国-东盟合作，而日本则与关系密切的地区国家推进其他机制。这些都反映出制度竞争的态势。
此外，在科技领域的双边合作虽然不断增多，但规则制定、数据安全问题，以及国家间的防范和博弈仍然存在。相关领域的秩序仍处于探索阶段，深受大国竞争的外溢影响。
澎湃新闻：您如何看待当前国际局势的深刻变革对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带来的最直接影响？中国与周边国家彼此的相互需求是否发生了变化？
李明江：从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来看，双方的战略需求正日益趋同。中国面对全球层面的挑战，必然更加重视周边外交；而中国的市场、投资、基建和科技能力，对东南亚国家也愈发具有吸引力。对东南亚国家而言，加强与中国的合作也契合其自身发展需求。可以说，双方在战略层面的需求正日益走向一致。
然而，在需求趋同的同时，双边关系仍面临一些现实问题。一方面，双方的互信基础仍有待加强。另一方面，东南亚国家也存在具体担忧：尽管认识到对华合作总体上有利，但它们既担心中国产品竞争力过强对本国产业造成冲击，也要平衡与美国等其他重要伙伴的关系。
因此，东南亚国家在战略层面希望深化对华合作，但同时也必须应对由此带来的挑战，并兼顾与其他主要力量的关系。
东盟有强烈意愿维护国际秩序稳定
澎湃新闻：东南亚国家如何看待今年以来美国对委内瑞拉、伊朗采取的军事打击行动？这是否会引发地区国家的安全担忧？这种外部环境的变化，会如何影响地区国家对大国关系的整体考量？
李明江：东南亚国家对于美国的军事行动普遍持反对态度，但是各国的力度和措辞有细微差别。菲律宾的反应相对克制，而其他一些国家的立场则更鲜明。总体而言，他们确实担心美国这类行动会进一步破坏国际秩序，（使世界）退回丛林法则时代。这是身为中小国家的东南亚各国极不愿看到的，他们始终期盼国际秩序保持稳定、规则得到尊重。
从逻辑上讲，这种担忧确实会让东南亚国家希望同中国、欧洲，及其他地区国家一道，维护国际秩序。但目前我们很少看到东南亚国家因此在政治、外交或战略层面与中国加强协作，以形成对美国此类行动的制衡。
当然，在国际场合比如联合国会议上，可以看到中国阐述相关主张时，东南亚国家的立场与中国接近。这可以被视作一种政治层面的互动与协调，理论上对维护国际秩序有正面作用。
事实上，东盟有明确且强烈的意愿，依托自身主导的多边机制开展相关工作。只要中国、日本、印度及欧洲国家等愿意参与，东盟均持开放态度。这一点在东盟的实践中也清晰可见。无论是2025年的东盟领导人峰会，还是部长级会议，东盟始终在强调所有国家包括美国在内，都应遵守国际法，维护国际秩序的稳定。东盟正是希望借助多边平台，与各伙伴国家共同推动这一目标。
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合作有积极的溢出效应
澎湃新闻：今年中国将主办APEC，提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从周边国家视角，这一定位对地区意味着什么？
李明江：在全球经贸体系面临严峻挑战的背景下，许多国家认为APEC这类区域合作平台将变得更加重要。各国会更聚焦区域性的经贸合作，而APEC在很大程度上能够顺应地区国家的这一期望。“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理念，对亚太特别是东南亚国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任何有助于推动地区经贸合作的平台，都会得到周边国家的欢迎。
但APEC推进也面临现实挑战。特朗普政府对多边合作热情不高；其次，中日关系短期内难有改善，而日本作为地区合作中的重要经济体，影响不容忽视。就当前情况来看，今年APEC能取得多少突破，存在一定不确定性。
而更大的挑战来自美国的关税。美国与许多本地区国家的双边贸易协定尚未完成，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以及特朗普政府利用法律手段推出的新关税措施，给东南亚国家带来持续的不确定性。这或将进一步冲击APEC经贸合作，各国难以形成明确的政策主张或具体协议。
澎湃新闻：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中，您认为中国应如何通过周边外交，同东南亚国家等周边伙伴，共同推动世界秩序向更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具体可以采取哪些举措？
李明江：中国和周边国家应一道在既有成效的领域，以平衡方式持续推进合作。第一，继续深化经贸等重点领域合作，中国在这方面的相关政策具有连续性。
第二，继续支持东盟在区域多边机制中的中心地位与引领作用。这有助于缓解大国竞争，对冲美国政策对地区秩序的冲击，对各方都有正面效应。
第三，做好地区安全层面的危机管控。南海问题、南海行为准则磋商是关键议题。现任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与中国都表达过希望年内推动磋商取得更多突破的意愿，中国与东盟都应抓住这一契机，推动相关协议早日落地。
第四，拓展全球治理议题上的合作空间，涵盖气候变化、粮食安全、跨国犯罪、公共卫生等。这不仅有助于双边关系，实践经验和理念创新也能为更广泛的全球治理提供借鉴，产生积极的溢出效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