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7月，正是高考生们绞尽脑汁填报志愿的时候。所谓“志愿”，就好比射箭，“志”是靶心，“愿”是射箭的动作。一个人既要“有的放矢”，有志向、有目标，同时也要有意愿、有能力，才能射中目标。
今人只当这是比喻，古人却有据可考——“志”在古文中，还真有“靶心”的含义。
“志”以“心”为底，本义是内心志向，《尚书·尧典》中说“诗言志”，意思是诗歌能够抒发所思所想。
古人又将它假借，用来代指箭靶。《尚书·盘庚》记载，商王盘庚对臣子说：“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这句话历来有两种理解：一说“志”即箭靶靶心，全句意思是应对危难当如射箭瞄准，心中须有坚定的目标(并为之努力)；另一说则认为此处的“志”特指练习射箭所用的骨矢(骨头做的箭)。依此解读，盘庚是劝诫众人要想克服困难，就要像射箭一样，平时多练习，才有准头。
射箭最初是古人狩猎、自保的生存技艺，西周时已纳入贵族子弟必修的“六艺”体系——礼、乐、射、御、书、数。
春秋时期，孔子进一步升华了“志”的文化意蕴，认为射箭属于“君子之争”，具有君子之风。“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论语·八佾》)意思是君子没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有，一定是射箭吧！(射箭时)先相互行礼，然后登堂比赛，(射箭完毕)下堂共同饮酒。这种比拼彬彬有礼、寓竞争于礼制之中，本质依然是以和为贵，这就是君子之风。反之，如果互不相让、不择手段、弱肉强食、零和博弈，那就成了今人所说的丛林法则。
这还不算完。《中庸》引孔子语：“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正鹄就是靶心。他说射箭和君子的风格很像，没射中靶心，射手会反思自己的问题。这正应了孔子的另一句名言“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对自己提要求，遇事从自身找原因；小人则相反，苛求别人，推卸责任。箭射偏了，小人会说：一定是箭靶子没摆正位置！它为什么不主动迎合我呢？
除了领悟“志”作“靶”解的修身智慧，我们更应深刻体会“志”字的原始含义——志向。立志，乃君子之风所由始，是成才的重要起点。
孔子是“立志”的模范。他“十有五而志于学”，15岁就立志做学问了。所谓学问，既包含人生大道，也包含类似于今天学生填报志愿时考虑的谋生之道。古代也分“小学”“大学”，“小学”主要学习识字、音韵、生活礼仪等基础内容；“大学”就要立志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孔子15岁立志，显然是后者。
光有志向不行，还要有意愿、有行动力。因此，古人将坚韧的品格也纳入君子之风。《晋书·谢安传》载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说的是谢安虽肩负朝廷重任，却始终未改归隐之志。后世据此典故引申出成语“矢志不渝”。
“矢”本义为“箭”，大抵是由于箭出必不回头，因而在古文中常通“誓”，引申为坚定、决绝。箭无回头，誓不更改，正是君子持志的写照。
瞧瞧，古人多睿智。射箭，本是一项生存技能、一项运动，竟被寄寓了立志、自省、坚韧这样的君子之风。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哲学大概也来源于生活吧？
(高金国，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高级编辑)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7日 第 09 版)
